• 2010-05-31

    2010-05-31

     

  • 2009-05-21

    白萝卜报恩 - [文字]

     

    某武士首领,坚信白萝卜能治百病,就像前两年林博士热衷红薯那样,不过他倒不鼓吹全民,而只独自坚持每天早上啃两颗。某天,有武士前来寻仇,该首领家中竟冒出人所未见过的两名卫士,抵死相救。敌人被毙前问,你的,什么人的干活?曰:我等,即主人每日所食白萝卜是也。です。随后如田螺姑娘般消失。

    日本人在《徒然草》里讲的故事。相当地幽默。逻辑十分地让人参不透,凭什么每天吃我,还要以德报怨地挺身相救呢?作者的道德训诫是:唯信仰坚定者,才有此福报。白萝卜本人的解说是:一向蒙君信赖,因此……

    简而言之,知遇之恩,不拘任何形式,都值得以身相许;而信念,可以生出意想不到的福德。

    但是,毕竟是两只大白萝卜阿,奋勇杀敌,这等画面,叫人情何以堪哪。日本式的迂阔,有点可爱。

  •  

    不必要作为一个写作者,或者文学爱好者,看到卡佛说的“我以为我能改变——我得先把书放下,才能改变我的生活”,都可以心有戚戚焉,直至黯然泪下,因为接下来他说,“但这是不可能的,不可能就这样,在打一个响指之间,变成一个新的人,换一种活法”。

    很多时候,我有一种奇怪的,难以启齿的感觉。我感到,我和自己的生活始终有隔膜,时深时浅,而离他人的生活却很近似的,仿佛只要我愿意,我从沙发上抬起屁股来,迈上一步,就能走进去。在感到无以为继的时刻,朋友之间大抵都仰仗过这种隐秘的甜美而苦涩的暗示明示,引以为相互的安慰。尽管我知道,即使我再对自己的生活多么不满意,我也并不愿意就此和它作别,而去投靠别的生活样式。他人或许也当如此。说到底,从疾病缠身、家徒四壁、众叛亲离,走向它的反面,往往并不代表开始了新的生活。匮乏的永远是得不到的那部分内容。

    是否可以这样说,生活是一个无用的过程,从零开始,最终归之于零的过程。那么,期间的涂涂抹抹、左顾右盼、跌宕腾挪,是否显得有些令人费解,甚至可笑?

    文学更如是。卡夫卡说的,只有生下来的才活下去,其他一切只是浪费时间:文学缺乏存在的理由。至于卡佛,他没法回答这样一个问题:文学能否真的改变我们的生活?

    “盖棺定论”是一个谶语式的说法。果真要等到盖上棺材盖,才有可能恩赐本人一点公正的回报,而对于生者,似乎是羞于赋予他任何荣耀,怕他承受不起似的。少有的那些,赶在过世之前提前获得加冕的人,反倒让人起疑了。卡佛也许还不是最悲惨的一例。他至少在死前最终获得了一份稳定的(体制内的)体面的工作,荣誉也纷至沓来,当然死后更甚——人们不会对一个死人过于吝啬。可参照的是,他的最为热诚最为大牌的追随者之一村上君,早早地得到了丰厚的版税和光荣,并且,他很有可能长寿,因为他成功地戒了烟,并且坚持长跑。

    其实想想,生活已经够好看的了。可是,我们竟然偏偏还要看小说,看缺乏存在理由的文学。

  • 2009-03-03

    新勃

    于是乎,我撤退了。

    我见识了风暴,而激动如大海。

    于是乎,我又回来了。

    撒娇如昨。排泄乃人之为人。

  • 2008-11-16

    咸味兜风

  • 陈之藩老先生的文章果然好。

    这是他译的约瑟夫的《统一场论》:

     

     
    当其始也,亚里斯多德出来,

    静者恒静,

    动者终归于静,

    不久,万物俱静,

    上帝看了一下:这多无聊。

     

    于是上帝创造了牛顿,

    静者恒静,

    而动者恒动,

    能量不灭 动量不灭 物质不灭

    上帝看了一下:这多保守。

     

    于是上帝创造了爱因斯坦,

    一切都是相对,

    快者变短,

    直者变弯,

    宇宙中充满了种种惰性架位,

    上帝看了一下:这是普遍的相对,

    可是其中有些特别的相对。

     

    于是上帝创造了玻尔,

    原理在此,

    原理就是量子,

    一切化为量子,

    可是有些东西仍是相对,

    上帝看了一下:这太乱了。

     

    于是上帝 要创造一弗之荪,

    弗之荪就要统一起来:

    他会培出一种理论,

    把所有一切归于统一。

    但已是第七天了,

    上帝休息了,

    静者恒静。 

  • 2008-11-01

    草地上有个人

  •  

       趁着云舒天开,气温稍有回升,店家就火急火燎地把台面搬到了马路边上。隔壁就是一条带状的河流,河水静止了多年,散发出日积月累来的腐朽味道,风吹过来,河面岿然不动,只看得到露出来的河床上墨色的水草微微摆荡两下。

    室内还留着稀疏的两三桌客人,对这乍暖的天气心存余悸似的,把自己安置在舒适安全的角落。即便这样,他们也没免掉被露天客人暗自讥笑。那些人嘬起鼻子吸着清风。嘁,哪这么容易就冻死了。说这话,一半也是给自己宽心。虽然今天突然间比前些日子暖和了很多,空气中还是暗含了沁人的冷意,还没走远的冬寒似乎随时会卷土重来。所谓焐三冻九,不是没有道理。但管那么多呢,对他们来说,重要的是,要及时享受世间为数不多的乐趣,比如这初春晚上的暖风。为这,要舍得打破一切规则的束缚,只依当下的情绪行事,哪怕要付出点代价也在所不惜。

        陡地吹来了一阵风,夹带着星星点点的清冷,十分顽强地往人的脖颈和裤脚里钻。桌上有人把撸到胳膊肘上的袖子默默无声地褪了一点下来。这人穿了一件镶着铆钉的黑色短风衣,敞着怀,露出里面挺花俏的衬衫,衬衫领子上绣着暗色的一小朵图案,看上去质地挺高级。他和他的同伴们正吃得满手油腻,桌上空出来一大个盘子,堆起半桌的空贝壳。在等着上下一道菜的空档,他们眼睛胡乱地四处睃一阵,没个着落。远没吃饱,疲乏的食欲刚好又被勾得苏醒了,他们盼望着新一轮的满足。这一番倾情大嚼,竟让他们有些累了似的。所以,这一时半刻,他们谁也顾不上谈点什么,只好有点心照不宣地左顾右盼,看到的一切只在眼皮子底下印两下,并不多作停留。

    目光晃过去晃过去,这桌上一共七个人,加上自己。粗粗地看,竟然都很有几分好看。这得益于每个人对于外表诚心诚意的在乎。觉得自己脸长得不那么有轮廓的,挑了副边框有琥珀装饰的平光眼镜;头发略嫌疏落的,削短了参差地覆在齐耳的位置;肩膀窄削的,穿了不对称设计的粗呢外套,还散漫地围了颜色驳杂的开司米薄围巾。

    大家不约而同地用一些尽量显得不那么刻意的手法,掩饰了自己的缺陷。这是一种价值观,表明他们有某种心照不宣的坚定追求。而当他们齐聚一堂时,这追求格外的独具分量。在旁人看来,他们齐齐整整,完美无瑕,谁也没有落下,有点密不透风的意思,想必来自同一种背景。没有错,他们在一栋很高级的写字楼里的同一个写字间里,从事一项也可以被称为“高级”的工作。

    别的桌就多少有些参差不齐了。那些人满不在乎,歪歪扭扭地围住圆桌,含着蔑视的眼光,简直有些挑衅的意味,衣领子半敞不敞着,握着塑料杯子的手上都暴出青筋来,声音时高时低地互相说话。蔑视什么呢?这吃饭的地方、身边形形色色的吃饭的人、还是这遮遮掩掩不那么磊落的天气?但是,也许是看的人自己多虑了。实际上,他们不过对于终于要过去的一天表现出一些疲劳和麻木。在座的哪一位不是这样呢。只是这七个、这一伙人的自我要求要高一些,事实上,这是他们第一次到这种地方吃饭,还很不习惯。等待的空档太长了,他们开始进行一些交谈。

    ——你几时去荷兰?哦,三月份。好。

        像是牛在反刍一般,默默地低下头去,望着下巴底下的一片桌面,好像在叹息。

    ——我最喜欢这样的天气。这样的晚上,最配这样的风。还是忘记那些不开心算了。

    又一波强劲的风,带来死河的气息,简洁有力。哪些不开心?

    ——人生就是这样。时而开心,时而……不开心。(着实找不到更好的词了。)

    一阵叹息,一阵风。一忽儿就被淹没了。四周的食客突然间活过来似的,大声嚷嚷着,划起了酒拳。这桌的菜也纷至沓来了。

    ——瞧,那儿有个乞丐。

    谈话中断了,大家不约而同望去一个方向。他们当中那个穿着黑底起大花的丝制上衣的胖女人,像一只凤凰,用高高翘起的鼻头点了点靠近河边的位置,她挺直了背,为她的发现骄傲着。她果断地选用了一种书面的方式称呼那人,在她的意识里,真实世界里不该存在这种人。

    她所说的乞丐,蹲坐在靠近他们的台阶上,垂着头默默地望着地面。他的头发白了一半,身上的衬衣则是全白,除了衣领,其它部位都皱皱巴巴,但并不见得脏。如果说他是乞丐,多半是因为他手里捧着的一只碗,还有身上软软塌着的看不出来本色的破布包,同样看不出本色的鞋子上还破了好几个洞。也许人家并不是乞丐。他坐在那儿,倒没有讨人厌,相反有几分静默有几分怡然,像是专心在享受这里的空气似的。只是他穿得未免太单薄了些,风一起,塑料纸一样的白衬衣就微微鼓起来,看见的人都替他缩了一下脖子。够可怜的,女凤凰不由地说,咂巴了一下嘴。身边的人片刻间也多少显得沉重起来。他们静悄悄地喝着鱼头汤,尽可能细声细气地讨论起周末将要举办的舞会。

    渐渐地,周围的声浪大了起来,两三轮酒过后,暖起来的不仅仅是肠胃。突然间从隔壁桌迸发出聚拢起来的巨大笑声,刚刚积攒了一阵子,所以此时显得格外的响亮。哈哈哈哈,结果那人是她老公。他们说的是共同认识的某人的一条笑话,也许是编出来的:老婆发现对面楼顶上有人伸着脖子起劲偷窥,所以在浴室里卖命地挑逗他。你说怎么着,你说怎么着,哈……

    穿黑色短风衣的人,竖起了硬领子,随着身边的那阵笑声,他感到脊背上的皮肤刷过一层凉意。他无意地瞅了一眼那个蹲坐的乞丐,脸上几乎看不到皱纹,也许是因为松垮的皮肤柔和了脸部的线条而让皱纹隐形了,他的眼神看不出疯狂,也看不出凶狠,倒是很冷静,看上去就像是退了休的老教师,怎么说呢,竟有几分优雅,连他的坐相也不差。他坐在那儿,就像午后坐在公园花坛的台阶上那样。可他真不应该在这儿。还离这条臭水沟这么近。

    ——下次去邮轮上开年会吧。想吃什么都有,去游泳、打台球阿,晚上可以看大腿舞,喝个小酒,还可以小赌一下。

    现在说这个也许早了点。两、三个月前公司才开的年会,他们去了太平洋上的一座海岛,最大的收获是晒了一身一身的黑皮回来,和隆冬积留下来的满城苍白来比,这成了他们的荣耀。然而此时,不知道怎么的,大家不约而同地发起了一阵沉默,冷却了想象中的邮轮的热烈情调,也冻僵了说话人的脸。和别桌生猛的粗人们相比,他们怎么着都显得心有余力不足,简直有点愁眉苦脸了。

    一桌菜吃了半桌,人群间悉悉索索起来。都因那白衬衣的老头而起。人们不得不分出一半的注意力来观察他。

    那老头颤颤巍巍地站起来,往饭桌这边走了过来,像是戳了根虚拟的拐棍,脚步一顿一顿的,踩着节奏,同时很稳健。然后他不出所料地停在了这七个人的桌子面前。并没有伸出手,也没有别的动作,只是定在那儿。也许是因为他那坚决的态度,在他跟前的人,就跟受了什么胁迫似的,坐立难安,有些动弹不得。没人可以拒绝他,更别提阻止他了。这一时半会儿,所有的人都装了一个有点难受的心愿,那就是,弄明白,他到底想要什么?

    相持了半天,短风衣觉得自己负有某种责任似的挺身而出了。那个……他支支吾吾了半天,不知道怎么继续下去。所以他从兜里掏出了钱包,抽了一张钞票。然后他僵在那里,一只手进不得,退不得。想象中这人就该主动伸手来取才是,可是不,白衣老头仿佛没看见,简直就跟瞬间失了明似的,眼神散开,谁也抓不住他的视线。他没有作出任何表示,迈开腿转向别桌。脚步依然一顿一顿,不紧不慢。

    也许该给他一点饭菜,这样比较实际。

    仿佛重获了呼吸,花衣女人在他身后如释重负地提了个建议。是她最初发现了这名乞丐,她多少得有点反应。她关切地转背望着他。有人正在递给他一碗白饭,甚至体贴地夹了两块肉在上面。然而,他叹了一口气,就像为对方没有通过他的考核而遗憾。花衣女人对此感到一阵恼怒,你凭什么不接受别人的好意,何况还是个……乞丐。她决定不再理他。

    一个呆头呆脑的年轻人,也穿着一身白衣,他取下了脖子上薄薄的白围巾,伸长着手,递给他。无论如何,他应该是有些冷的。就算现在不冷,谁知道过后会不会变天呢。可是,老头像是怕弄脏了似的,向后欠起身,退走了。脚步还很敏捷。

    人们都不再理他了,任他像卫生检察员似的巡视。刚刚泛起的微弱同情心已经被他的刁钻与冷漠粉碎了。只有那个白衣的年轻人,还在发着愣,握着他的围巾不知如何是好,犹豫着要不要冲上去强行套在老头的脖子上。他那么思索着,样子只有显得更加的呆。

    人们回复了正常,说着笑话,伸长筷子,笑得前仰后合。习惯了飘来飘去的白衣老头。连上菜的小弟避让着他,好像他也是当中的一个客人。

    就在大家即将忘记白衣老头的时刻,他停住了。或者说,他有所反应了。

    他站在其中一桌面前,发散的眼神终于重新聚拢,他停止了唉声叹气,甚至忍不住地露出笑意来,有几分满意。

    桌子上摆着一瓶圆锥形的白酒。围坐的四个人,每人倒上了满满一杯,他们刚刚坐定,还没来得及享用。他们举着杯,发现迎接他们的是一位白衣老头谦恭而饱满的笑脸,带着鼓励,带着期盼。在他们的惊奇之中,老头抬起手来,踏踏实实地抚了抚白衬衣,再伸出手去,做出一个邀请的姿势。邀请他们,喝下手中的这一杯,也邀请他们,为自己斟上一杯。

     

  • 2008-09-02

    无名

  • 2008-08-25

    要开学了

    台历上的夏天早结束了。广州刮了好些台风。以前在上海的时候似乎也刮台风,可是没怎么有人理会。不像这里,什么鸟啊神阿的登陆,就满城风雨地,大家加强防范。好在街上人还是多,楼下烤鱼店还是有生意,隔着玻璃窗,觉得自己也没比别人更安全些。隔一天,天气就凉了。暑假就要结束了的奇特感觉,毕竟这跟我没什么相干。街上的娃娃和小孩很快就会少了,他们要被关回学校去。这还是能让人松一口气的。过半年再放出来。怕什么。就像太阳总要落下去,可是总归还是要升起来,然后再落下去,再升起来。就是这么个必然。久了,总是要养成一种“死猪不怕开水烫”的脾气。

  • 2008-08-13

    瑜伽爱好者13

    13

    晚上,舅舅从托儿所回来,给自己倒上了酒。从老家带来的米酒已经喝完了,他在超市买了当地生产的瓶装白酒,据他说,和老家的完全不能比,但他坚持每天喝一杯。

    舅舅跟我说起在老家看过一的篇小说。是一个叫麦克尤恩的英国人写的。

    这家伙说,有个男人在床上把他老婆折成各种角度,然后他老婆就消失了,因为他听信了一个数学家朋友证明的几何理论:多面体多到一定程度,世界就会消失。舅舅说“在床上”,我当然知道他在说什么。我苦涩地笑起来。这太荒诞不经了,那只是小说。

    “可是谁说小说里的事不会真的发生。”舅舅完全没有理会我的不屑,坐到了地上,开始艰难地卷曲着身体。

    我不再说话,我知道他又把那个通向外部世界的开关关上了。我开始考虑休假的问题。

    接着,他又说起话来,以一种沉闷的声音:“如果我做到了,不知道会不会消失?”当时,他的两只手在背后相握,正在把脚向后翘起,费力地往弯曲的胳膊肘里塞。在我看来,练习了这么长时间,他的功夫并没有太大的长进。

    刹那之间,我开始怀疑,冥想、专注、宁静、一粒沙,这些统统都不是他真正练瑜伽的目的,他真正想要的也许就是这个。我嫉妒起他来。也许一直以来我就嫉妒他。

    接下来,我开始想:如果我要休假,可以干点什么?或者说,应该干点什么?

  • 2008-08-03

    瑜伽爱好者11

    11

        我回到家,舅舅正仰天躺在那张看不见的床上,小腿折叠着抵在臀部,两手尽力向后拉伸。自从他开始上瑜伽课以后,一三五的晚上我都见不到他,白天和周末,他通常在托儿所。剩下在家的时间,他就会以各种怪异的姿势或站或坐或躺,由于他只是刚刚入门,许多动作看起来让人觉得很不舒服,就像自己的手脚是被他扭住了一样。这种时候,他又陷入了绝对的静默,对所有事情充耳不闻。他跟我解释说,瑜伽最重要的是冥想,要保证完全的专注,最后才可以达到一种绝对的宁静和超脱。

    “一旦进入冥想世界,你就可以把自己看成是宇宙中的一粒沙。”我对这个说法很不以为然。我通常不用冥想就认为自己是一粒沙。

    他甚至在课间锻炼的时候,让小孩子们盘腿坐在院子的大树底下,教他们一起冥想。我不无恶意地想,“宇宙中的一粒沙”对他们来说未免也太难了,让他们感受屁股下的沙可能还容易一些。

    出于我个人的一些疑虑,我忍不住问他瑜伽班里有几个男人。我在心底里认为除了他,不会有第二个。

     “很多。”舅舅说得满不在乎,他看我的眼神,就像他说的是另外一句话:这到底有什么值得问的?

    我还是很吃惊。不知道为什么,我总是觉得,这个世界上,有许多事情,并不适合男人涉足,就好比上前线杀敌还是不要女人的好。然而,我又隐约地对他的答案感到满意。

    他一有空就跟我报告瑜伽心得。这个姿势叫什么名字,可以达到什么效果,他练到了什么程度,他最喜欢的招式是什么。他绘声绘色地说这些,根本不管我是不是真的在乎。我一根接一根地抽烟,他有时候中断他的报告,非常恳切地跟我说,“你不应该抽烟。”

    “可是你不也很爱喝酒吗?”

    “这不一样。每天喝同样多的酒,和抽同样多的烟,效果完全不一样。”舅舅往后仰着身体,像是真理掌握在他的手里,等着我赞同他。“而且,你还是医生。”他加了一句,好像将了我致命的一军,我再也无力回击。

    作为妇产科医生,我很清楚,女性抽烟会导致月经不调,如果是孕妇还会影响到胎儿。这不是妇产科医生的专业,这只是人人皆知的常识,就像“我不应该抽烟”一样。可是,我眼下看不到抽烟对我的危害。一般的女性如果抽太多烟,会在一个月内看到后果,孕妇要到十个月以后,而我,也许要等到十年、二十年。甚至更长。

    然而,我的舅舅,忧心忡忡。他看到了些什么。

     

  • 2008-07-31

    瑜伽爱好者10

    10

        我到现在还不知道,舅舅究竟为什么要学瑜伽。虽然我心里存了很大的疑惑,但我从没有问过他。妈妈不问,是出自于对他盲目的纵容和信任。而我之所以不问,是因为有太多太多事让人难以理解并且也无法想清楚的事情,而我最终都可以对这些事习以为常,见怪不怪。我又何必花费心思一一去破解呢?

        师姐常说,我这人太随波逐流,对这个世界抱着一种轻描淡写的态度,好像出现在哪里都是一个错误。“你就像是活在北欧的那种天气里,连骨头都是灰的。”我记得她说过这么一句。

        我在心里回答了她:在你那红太阳般的强光反射下,谁的骨头不是灰的呢?这也许是为了让自己安心。效果不差。

  • 2008-07-29

    瑜伽爱好者9

        最近门诊的病人越来越多了。春夏之交,似乎是女人们生病的高峰期,这有点类似于精神类疾病。

    我面前坐着一位复诊的病人,刚刚已经做完例行的妇科检查。她个子不高,臀部很圆润,小腿很结实。事实上这已经是她第四次来了,而期间她还去别的医院看过诊。她几乎每到一处就会去当地的医院报道。

    “医生,请你仔细看看。”她用手指点着一卷化验报告,推到我面前,上面显示有滴虫和霉菌的问题,“我有时候还会出血。”她开始显得有点悲愤。

    “我已经说过了,有时候会有这些问题,但如果你自身并不觉得异常,就不会造成任何影响。你可以继续吃药,但是不需要紧张。”

    “可是我的检查报告总是有问题。一定是哪里出了什么毛病。你不用瞒着我,怎么样我都可以接受。”

    “不,我告诉过你,这并不说明什么。你的切片、B超都没有问题,不然你还可以去照照CT,但这没有太多必要。你可以照常生活,如果你想怀孕,那就去怀孕。”

    “医生,你知道吗,我很担心,我真的很担心。”她流露出非常诚心诚意的忧虑,让我开始有点同情她。但我不想费更多的精神在这种没有太多意义的病人身上。我往外望了一眼,大厅里的女人已经不在了,我已经许多天没有见过她。也许她换到别的科室去看书了。我一边感到惋惜,一边有些庆幸,我并不希望她有一天折叠着两腿躺在我的诊疗台上。

    我给她开了药。“等这批药吃完,你再来,中间你就安心养着,想怀孕就去怀孕。”我希望一个月之内都不要再看见她。那之后我已经转到住院部不用再坐门诊了。

    她依依不舍地看着我,双手按在她的化验报告上,“医生……”

    这时,从电脑屏幕后面传来师姐冷冷的声音:“如果你不放心,尽管去别的医院检查好了。”而她的病人抱着一种看好戏的态度瞅着我的这位。她开始局促起来,两只手用力地背在背后。

    在她临走前,我突发奇想地问了一句:“你是做什么工作的?”

    她仍然是那幅悲愤难当的表情:“我偶尔会去瑜伽教室当教练。”

    这下好了,全世界都在瑜伽了。

    事后我的师姐用一种权威的语气对我说,“有时候,你不应该纵容她们的幻想症,她们更应该去看精神科,而这并不是我们的职责。”她的手里仍然捧着金色的咖啡杯,但是神情非常坚决,好像我除了同意她而没有别的选择。她认为她永远是对的那一个。

        而我从来没有想过,我们,所谓“妇产科医生”的职责。我干上这一行,可以说是一场事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