• 2010-12-13

    一些碎片

    1、我还想知道一些事情,一些不相干的事情,比如说,什么是闭门器。我在路边看到装着这种东西的箱子,被人小心地守护着。而我可能永远看不到它们长什么样。

    2、永远,在排队的地方,无论银行、食堂、 公共厕所,还是医院的化验科,总有那么些人,拉长脖子贴到你脸上来,看你事情办得怎么样了,看你还剩多少余额,看你手上拿没拿着厕纸,看你的尿检呈阴性还是阳性。

    3、商店门口挂着一块促销招牌:黄金当铁卖。但它卖的是除黄金以外的任何东西。

    4、往往是这样:把人生当葡萄,细细咀嚼,然后,把核吐了。

    5、患有恐高症的猫头鹰。

    6、我认识一个恐惧战争的人,常问,会不会打仗阿?身边的人回答他,如果没有人发动,就不会。

    7、社会学家统计,100年之内,地球上所有人都将居住在城市。霍金说,地球200年后就会毁灭。大家还可以一起享受城市100年。

    8、临近半夜,从用了四年之多的衣柜里掏出一些不属于我的东西来:一本书、一副肢解了的耳塞、一张用来夹在制服上的工作证且上面写着某人的名字。里面还有,但我不敢再掏下去,仿佛会有猫随时跳到我脸上。有些东西,注定要被埋藏,又注定要被意外发现,再被埋藏。

    9、幸福的时候看不到自己幸福时的模样,所以不知道自己正幸福着。就像北野武说的,自己驾驶保时捷就看不见驾驶着保时捷的自己。所以不好玩。

    10、多少胜之不武的事。明知胜之不武,并且人人都看到了,还可以心安理得庆贺胜利。还能怎样堕落?

     


  •     李 敖对儿子李戡的叛逆,有非常中肯和传神的评断:“全部刀口向外,他的态度,基本上是看不起他看不起的,但却乏实际冲突,因为他高高在上,不屑冲突。”李戡今年17 岁,年长57 年的李敖,老早是叛逆的专家和老大,他当然有资格对后辈吼一句:“别以为我没有过十七岁!”这老大于是“徜徉恣肆”了个长达四十来页的导读,用其中大半篇幅,讲述了他年少时遇到的狂飙运动下凄惨又壮烈的进步青年。事隔近六十年,这些人物依然生动。比如其中有一人对李敖的影响相当于杠杆的支点。此人是李敖的数学老师严侨,严复的长孙,从福建偷渡而来,在台湾当共产党地下党,嗜喝劣等米酒,醉后常背辛弃疾的一首《西江月》。常常要和李敖夜谈,互通共产主义和自由主义之有无。有一天严侨突然被捕,从此消失。正值李敖17 岁这年。

    李敖他们的17 岁实在无与伦比。因为当下国民党的白色恐怖,是你死我活的对立,是真的攸关性命、绝对人人自危的。李戡他们的17 岁,早已是声光化电、乱花迷人眼致人麻木和盲目的时代,不知信仰和牺牲为何物,当然也不再需要道路以目,如履薄冰。他所受的最直接最严重的窝囊腌 之气,恰是岛上病态教育的洗脑。因此,等他虚与委蛇读完高中并且高中之后,就华丽丽亮出背脊的芒刺,予以回击。

    李戡的立场和观点自然和乃父李敖一脉相承,风格也有几许相似。李敖在导读中列出台湾政府“自欺欺人”二十条,李戡在正文中几乎都有对应,他“戡乱”,戡的是台湾教育文本和体系中为“去中国化”而呈现的种种滑稽和荒谬。难得的是,李戡放的并不只是头脑发热地放空炮,也不显得过激,往往事实、证据确凿,论据也各有出处。他数次钻进“国立编译馆”查故纸堆,通篇列满表格和引文,再以此为靶,逐个批驳。

    但他也决不是不尖刻。他列举台湾“公民与社会”科目里“南一版”教科书关于“军购”议题的论述,书中说道美国基于道义,不时提供台湾迫切需要的防卫性武器,然而所有武器都由台湾自己买单,李戡因此说道:“台湾给美国做看门狗,还要自费买骨头,请问这是哪种道义?”

    又谈到台湾魂牵梦萦要“入联”或“返联”,他驳道,《联合国年鉴》中,中国项目下本就包括了台湾,因此,“台湾始终待在联合国里面,只是‘中华民国’被踢出去了。”他辨根本没有所谓的“台湾文学”,这就好像“在一个黑暗的房间里,抓一只根本不存在的猫,还嚷着抓到了”。学足了辩论的机巧和轻蔑的态度。

    同时也有这种老成自持的句式:“这不但与历史真相不合,也不能消弭族群间的冲突对立,更违背了学习历史的意义。”

    李戡用他的17 岁叛了这么一场逆。往上回溯,自有源头:陈文茜(为本书作序者)的17 岁,一边叛逆,一边功课奇好(全靠突击),考上台湾大学法律系;李敖的17 岁,一边叛逆,一边退了学,最好以同等学力考上台湾大学历史系;李戡的17 岁,变本加厉,一边叛逆,一边考上台大又被北大录取。这大概是叛逆的最高招:我用你的游戏规则打赢你,不为你所制还要超越你,翻手为云,覆手为雨,简直是双重胜利。大概正是因此,他们站稳了合力藐视韩寒之辈的立场。怎么看也有些得便宜卖乖和以彼之矛攻彼之盾的意思。

    我要说,李戡如此浓墨重彩的出道,并不是每一个17 岁的普遍境遇。很可能,更多的17 岁叛逆,淹没在声光化电之中或者和谐之声中,不得大张旗鼓。新闻中曾有中学生在网上批评所在的学校,不过几日,该生就被退学,消息也就隐匿了,还没来得及厘清真相。我们要给予的,大抵是对17 岁叛逆的鼓励,因为僵化和窒息并不单单是小小孤岛上特有的事物。

  • 2010-05-31

    2010-05-31

     

  • 2009-05-21

    白萝卜报恩 - [文字]

     

    某武士首领,坚信白萝卜能治百病,就像前两年林博士热衷红薯那样,不过他倒不鼓吹全民,而只独自坚持每天早上啃两颗。某天,有武士前来寻仇,该首领家中竟冒出人所未见过的两名卫士,抵死相救。敌人被毙前问,你的,什么人的干活?曰:我等,即主人每日所食白萝卜是也。です。随后如田螺姑娘般消失。

    日本人在《徒然草》里讲的故事。相当地幽默。逻辑十分地让人参不透,凭什么每天吃我,还要以德报怨地挺身相救呢?作者的道德训诫是:唯信仰坚定者,才有此福报。白萝卜本人的解说是:一向蒙君信赖,因此……

    简而言之,知遇之恩,不拘任何形式,都值得以身相许;而信念,可以生出意想不到的福德。

    但是,毕竟是两只大白萝卜阿,奋勇杀敌,这等画面,叫人情何以堪哪。日本式的迂阔,有点可爱。

  •  

    不必要作为一个写作者,或者文学爱好者,看到卡佛说的“我以为我能改变——我得先把书放下,才能改变我的生活”,都可以心有戚戚焉,直至黯然泪下,因为接下来他说,“但这是不可能的,不可能就这样,在打一个响指之间,变成一个新的人,换一种活法”。

    很多时候,我有一种奇怪的,难以启齿的感觉。我感到,我和自己的生活始终有隔膜,时深时浅,而离他人的生活却很近似的,仿佛只要我愿意,我从沙发上抬起屁股来,迈上一步,就能走进去。在感到无以为继的时刻,朋友之间大抵都仰仗过这种隐秘的甜美而苦涩的暗示明示,引以为相互的安慰。尽管我知道,即使我再对自己的生活多么不满意,我也并不愿意就此和它作别,而去投靠别的生活样式。他人或许也当如此。说到底,从疾病缠身、家徒四壁、众叛亲离,走向它的反面,往往并不代表开始了新的生活。匮乏的永远是得不到的那部分内容。

    是否可以这样说,生活是一个无用的过程,从零开始,最终归之于零的过程。那么,期间的涂涂抹抹、左顾右盼、跌宕腾挪,是否显得有些令人费解,甚至可笑?

    文学更如是。卡夫卡说的,只有生下来的才活下去,其他一切只是浪费时间:文学缺乏存在的理由。至于卡佛,他没法回答这样一个问题:文学能否真的改变我们的生活?

    “盖棺定论”是一个谶语式的说法。果真要等到盖上棺材盖,才有可能恩赐本人一点公正的回报,而对于生者,似乎是羞于赋予他任何荣耀,怕他承受不起似的。少有的那些,赶在过世之前提前获得加冕的人,反倒让人起疑了。卡佛也许还不是最悲惨的一例。他至少在死前最终获得了一份稳定的(体制内的)体面的工作,荣誉也纷至沓来,当然死后更甚——人们不会对一个死人过于吝啬。可参照的是,他的最为热诚最为大牌的追随者之一村上君,早早地得到了丰厚的版税和光荣,并且,他很有可能长寿,因为他成功地戒了烟,并且坚持长跑。

    其实想想,生活已经够好看的了。可是,我们竟然偏偏还要看小说,看缺乏存在理由的文学。

  • 2009-04-11

    为什么跑步?

     

     

    为什么跑步?

     

    有一阵子,我突然开始跑步。几乎每天都去,下午六点开始,七点半天黑时回到家。路线基本一致:从楼门出去,经过物业公司和小区会所,拐到小区的后门,穿过物理研究所的宿舍区,然后到达工业大学的校园,顺着他们的人工湖绕上一周,然后就原路返回。

    出门前我会换上深蓝色的运动衣和运动鞋,我不喜欢引起别人的注意,黑色和白色都太显眼。有时候,我也戴一顶棒球帽。理由同上。

    六点是个理想的时间。闲聚在一起的邻居们(通常是一些老年人和带着孩子的家庭妇女),这时差不多回了家,准备做饭。下班的人还在回家的路上。所以小区里人不多。物理研究所的宿舍区就更没什么人。那里只有上百年的参天大树,一天到头都静谧空阔得几乎能听到风嗡嗡的回声,矮矮的楼房,只有一长溜走廊森然地对外敞着,好像从里面窜出些冷气。也许居民们都在闭门做实验?度过这一段距离,到了大学,整个气氛就截然不同了。去食堂打饭的,在甬道上闲逛的,站在树底下等人的,换了衣服去打球的,好像天一黑就到了新的一天,他们都在为此做准备,生气勃勃的。这时候,有了棒球帽就很方便,视野受到帽沿压缩,就算别人注视着我,我也觉察不到,心安理得。

    我这样跑了快一个月。可以说非常单调。沿路的风景乏善可陈。树木、保安亭、门卫、低层的楼房、大学生。看来看去就这几样。偶尔也有意外。有一次,物理研究所宿舍区突然摆了一个小摊,许多人(像是突然出现的一样)聚在那里巡视。走近一看,是几个穿着白大褂的大婶在卖糕点,中西合璧着,面包、蛋糕、小笼包、馒头都有。我也很想买一袋小笼包,当作第二天的早餐,但要提着它一直跑到大学里去,很不妥。等我返回的时候,糕点摊就不见了。后来也没再在出现过。不知道那帮大婶哪里来的灵感。还有狗。我遇见过一头“大白熊”,还是在宿舍区(小区里是哈巴狗居多)。狗如其名,非常的巨大和雪白,皮毛光滑柔顺,眯眯眼,看上去憨态可掬,一点也不凶猛。只是会呼呼地抖着伸长的舌头,薄薄的一片,露出几口有些寒碜的牙。它先是纹丝不动地在树根下嗅着什么,后来就尾随起我来。我跑得相当慢,几乎只是快走,于是它也慢悠悠地跟着。它似乎完全没有企图心,眼睛都没有看我,就算拿舌头扫我的裤脚时,也显得心不在焉。即使这样,那种感觉也并不自在,我可以感觉到它的重量和压迫感,它可以随时把我扑倒。它的主人起先也只是随它高兴,被扯在狗链子后踉踉跄跄地亦步亦趋,后来试图喝止它,但也并没有得到它的配合。最后我停下脚步,他们倒自顾自地继续走了下去。我们三方都得到了解脱。

    有一天,又是在宿舍区。路上只见到三两个人。我跑着跑着,突然感到背后袭来一阵暖风。紧接着有人说道,“喂,跑步啊?”

    天气有些热,我正好没有戴棒球帽。我看到一个胖头胖脑的中年男子快步跟了上来。一张不算好看但也无害的脸,或许还能称得上慈眉善目。穿着浅色的短袖T恤衫,除了肚子的部分有些紧绷,整体还算宽松,底下是缩口的运动裤和亮眼的白色运动鞋。看样子,他也是成心要来跑步的。但他偏偏要这么多此一问。简直跟问躺在床上的人睡了没有一样。他紧跟着我,我不好意思不理他,只能脚不停蹄地应付道,“啊。”

    他马上像得了什么许可一样,凑近了,跟我平行地跑起来。他莫名其妙地讪笑了一阵,带着讨好的语气,说了些空气好啊,天气好啊之类的话。如果说,我是年轻的漂亮姑娘,一个人在这杳无人烟的地方,被人不怀好意地(或者怀着好意)盯上了,还算情有可原。可是,我长相普普通通,一眼可见是个男人,那他的热情就有点可疑了。我简直看不出来他是从哪里冒出来的。

    渐渐地,他追随着我的步调,迈着基本和我一致的步伐,但身体晃动的幅度却比我大许多。好像精力很旺盛的样子。同时,他注意着和我保持一定的距离,我们互相能隐约听到对方的呼吸声。

    突然地,他说,“说说,你为什么要跑?”乍一听,倒像是我犯了什么事要跑路似的。

    我说,“也没什么。”

    他“嗯”了一声。仍旧不慌不忙地挥动手臂,表情有些认真,显得并没有那么讨人厌。

    他说,“总是有点什么理由的嘛。”

    我想了想,勉强回答道,“这个时间正好没别的事。”

    他半信半疑地点头。

    宿舍区的尽头有一排长长的台阶,进一道铁门就是工业大学。在台阶上,他放慢了脚步,不再跑跳,而是一阶一阶地走了下去。然后追上我。在人工湖的前面,他笑嘻嘻地说,“我们再会吧。”我们就此分道扬镳。

    我松了一口气。一时间,他肥嘟嘟的圆脸还在我脑海中晃。还有他说“为什么跑”的那种音调。

    虽是人工湖,但它有一个好听的名字,叫爱娃。听说这里时不时有人投湖自杀,有时候还是外校的学生慕名前来。依目前的情况看,应该不大可能了:爱娃的水被抽掉了大半,差不多可以看见底,四周围的泥基和湖底的藻类植物裸露在外,发出一阵一阵的腥气。难道是为了预防投湖事件吗?湖边的长椅上坐着些学生,三三两两的。

    当我跑到湖对岸时,眼前忽然闪过一个蹦蹦跳跳的圆脑袋。我下意识地放慢脚步,对方也停了下来,精神头十足地道,“我们又见面了。”原来,当我绕着爱娃逆时针跑步时,他则反向跑了过来。我看着他在原地蹦跳着,发着光的圆脸上有几分淘气和喜不自禁,竟对这一次的偶遇(实际应该是他设计好的)感到有点惊喜。

    接着他招了招手,一步一回头地说,“再会,再会。”

    我们第二天又再会了。在差不多的地方,他从后面赶上来。这一回悄无声息地,把我吓了一跳。他大概认为我喜欢这种神出鬼没的把戏。

    他觉得我们已经很熟悉了,这次,没有寒暄,就兴致勃勃地直接问起话来,“到底什么时候想起来跑步的?”

    我迟疑着,“说不上来。突然想跑,就跑了。”

    “你不用上班吗?”

    “也不是。”

    “那为什么没去上班?”

    “现在不是上班时间。”

    “那是什么时候呢?”

    “夜班。要晚上。”

    “哦……上到什么时候?”

    “第二天早上。”

    “八点?”

    “差不多吧。”

    他问得很快,我回答也不需要用什么脑子,我们就像在玩快问快答的游戏。

    “工作不顺利吗?”

    “嗯?”

    “要不就是恋爱出了问题。心烦吧?”

    “怎么说呢……”

    见我这么被动,他更加起劲了。

    “肯定多少有这些问题的。谁没有过呢?工作啊,女人啊,人际关系啊。仔细想想,都不是什么大事。可是人总归是人啊。”他说得很诚恳,尽量轻描淡写,我觉得他是在一点一点卸下我的戒备心。他目视前方,尽管挺直了身体,但是看不到脖子。看到的侧半边脸有点一本正经的样子。我从来觉得没有对他人陈述这些的必要,倒也不是要故意隐瞒。如果他一定很感兴趣,我也不一定非要守口如瓶。

    果然,他很懂得我的心理似的,继续循循善诱道,“没关系,跟我说说。有人听总是好的。”他拍了一下脑袋,“就当我是……”他四处看了看,“就当我是一棵树好了。哈哈,移动的树。”

    他的热情和体贴,我认为很难抵挡。我张了几次口,终于慢慢地说了起来。不外乎是,同事互相排挤,领导不是东西,女朋友跑了,什么时候可以结束这一切。跟他猜测的差不多。起先我说得吞吞吐吐的,还有些颠三倒四,但他似乎都听进去了,并且还很能心领神会,时不时地“嗯嗯啊啊”以示附和,时而皱紧眉头,时而哈哈大笑,关切溢于言表。后来,我也就不去看他,自顾自地诉说着。直到跑完了爱娃,踏上回程。

    三四次下来,我说得就顺利多了。说完之后,我竟有一种置身事外的感受,好像在说着别人的事情,也不觉得有多么难受和苦恼了。而他也俨然把我当成了他的兄弟。说完了个人遭遇,在他的引导下,我们又谈起了跑步这件事。

    “所以,跑步让你心情愉快?”

    “好像是这样,但不全然是。或者说,跑步能把大脑掏空,清除多余的思绪。可以说,相当于一种身心的净化。”

    “说得好。”他由衷地赞叹道。“可是久了会不会有些无聊呢?”

    “就是要无聊。看看到底能多无聊。无聊到极致,到达一个虚空的顶点,就可以突破虚空的境界,变成自由自在了。”

    “哦……”他开始思索。

    然而我心里有些发虚,尽管理论上也说得通,但实际上我是不是真的这么认为,我还没有考虑清楚。应该说,在他发问之前,我甚至没有这样想过,只是那一瞬间,脑袋突然灵光了似的,答案自动跑到了嘴边。为此还有点欣喜。此刻,我正说到兴头上,自然不肯善罢甘休,况且连听的人也受到了触动。我继续说下去。

    “表面上看很单调无聊,其实是在培养一个严格的秩序。你看,必须要每天定时定点,遵循固定的路线。连身体摆动的幅度和频率都最好控制在相对固定的范围内。抬脚,摆手,左,右,对,就是这样。最后,你为什么跑步,跑步本身是什么,都变得完全不重要了。因为你达到了另一种境界。你的身体根本不是你的,你的精神却无处不在。”

    “那么,别的运动也可以了?”

    这个问题难住了我,我被这种挑战激发了斗志。

    “跑步不同,当然不同。这是完全个人性的运动,并且没有任何门槛。不像别的运动,要么需要和他人合作,要么需要场地、器材、装备,诸如此类。跑步不一样,不需要任何条件和道具,你只要有手有脚,拔开腿就可以开始。哪怕你在原地绕着圈呢,也是一种跑步。这就让跑步这种行为变得完全纯粹了,简直可以抽象化成一种哲学修炼。不受限制,进出自如。对了,最后就是要达到这种程度……”

    我不知不觉越说越多,几乎发展出一套“跑步学”来。我自己都没料到,竟然能如此精彩,也不管前后是否矛盾,逻辑是否正确,但听上去挺像是那么回事。再看看我旁边的这位,频频点着头,若有所思地皱紧了眉。我在心里十分得意,自己都有几分佩服自己。你看,到头来,我还最终圆满解答了他一开始就提出的疑问:为什么要跑步,并且上升到了出人意料的高度。我出了一身热汗,全身舒泰,似乎真的感觉到身体不是我的了。

    我觉得这一切应该感谢他,多亏了他顽强的好奇心和耐心的诱导。我这才想起来问道,“那你为什么要跑步?”

    他脸上如梦似幻的恍惚消失了,又重新欢畅了起来。

    “我看到你每天都在跑,好像很好玩似的,就下来了。”我们刚好往回跑到了物理研究所的宿舍区。他指指其中一幢好像空房子的矮楼。看来,那里果真是住着人的。原来,他们也不仅仅只是做实验。

    “我真的想搞清楚……”他在想接下去的措辞,但是他没想出来。

    我有些好奇,但终究没有问他什么。也许他最终没有搞清楚。

    我们随着天色的变暗,渐渐冷静下来。他似乎也有些意兴阑珊了,沉默不语。

    快要分开的时候,他又问道,“那么别的运动呢?”

    “你指什么?”

    “其实,我喜欢爬山。沿路还有风景看。”言下之意是,并不喜欢跑步。而无论我把它说的有多高尚。

    他诚恳地邀请我,和他一道去爬山。我想了想,还是谢绝了。他明显地感到失望。

    第二天,我没有看到他,后来再也没看到过他。我还是觉得那些房子像是空的。有一刻,我甚至想到,他是骗我的,也许他并不住在那里。或者,他大概去爬山了。

    渐渐地,我也不再去跑步了。我开始朝九晚五地上班。

  •  

    我得说,没看过新白娘子传奇三五遍以上的不算电视儿童。给了你那么多次机会,从初一到高三,每个暑假必重播一轮。等你终于不做电视儿童很多年了,它还在重播。我不巧又看到了。所以,必须的,三五一十五遍。真不怕您笑话。新一代的电视儿童,价值观审美观变了异,不知还能不能吃得消。

    甜俗也真甜俗,老派也真老派。里面的好人们,都翻来覆去濒死过好几回了。明摆着死不掉。可是他们每回濒死,还是激动;起死复生,破镜重圆,更得激动万分。你完全能想象,他们将会多么地心潮起伏,感情澎湃,千言万语,尽在不言中。但是你就是盼望着,盼望着,……你必须要亲眼见证了,才觉得放心。

    这简直是,必须的。When they go to the part……状元许仕林在门外跪着等,洗尽铅华还是洗心革面的白素贞一步三叹地出了塔。就像唱戏时亮相似的,女主人公在这时会甩下衣袖,垂着脸,以云脚转半个圈,最后背对着观众,露四分之一的侧脸,嘴唇还微微抖着呢。电视剧里,空间就那么二三十寸大小,但其实聚不了焦,时间也宝贵,等不了那么久的情绪铺陈,因此展不开这许多层层叠叠的意思来。但是,在电视剧里,把弓拉到最满,用极致的夸张弥补精细的缺失。到最后,他们的感情酝酿得实在是太饱满了,都到了顶点了,你不高潮都不行。

    你总是不会失望。满足后也不怅然若失。总之一切都是设定好的。秩序被破坏,为的是有朝一日的修补和重建。恶人恶报,终成眷属。所有的人物,为了简洁清晰,取消了绝大部分的复杂面,都像是喝着纯净水、吸着纯氧长大的,坏人都坏得那么纯粹。好人让你觉得温馨,坏人也让你大快人心。你一边爱恨情仇,一边觉得很有正义感,很有安全感。

    二元对立的世界,实际是最不累人的。再怎么历经磨难,只要你站对了立场,坚持住,你总归会否极泰来的。你觉得朗朗乾坤,似乎自己的意愿总有一天能得到声张。你深信不疑,信心不逆。

    因此,白娘子传奇必须是和我当年的电童时代并行的。那时,所见即所得,我相信,我坚持。放到现在,不合时宜。比如那时,在暑假的午睡时间,我摊开一叠毛边纸,打开电视的同时,挥汗如雨地写毛笔字。怀着幸福和愧疚之情。那是重大的娱乐,因此也相当于一种荒废。你看,这岂不是也是善恶分明?

  • 2009-03-27

    岩洞里的兽 - [文字]

     

    岩洞里的兽

     

    原先,世上有一种兽,叫做空,还有一种兽,叫做团。两种兽在同一处山水间存活,互不相干。这片土地比任何别处都要肥野丰沃,大抵是因为这里繁衍的物种太多了,各种兽,各种禽,各种昆虫,各种花草树木,代代相迭,最后,它们当然都死在这片土地上,最终掩埋在这片土地底下,秘密地腐败成最妖娆澎湃的生命养分,而无论它们活着的时候离地面有多高。因此,空和团何其幸运地享用了这一恩泽,而不自知。它们各自生生不息,蓬勃地繁衍着,简直有些盲目。它们成了这里最繁荣昌盛的两个种群,永不凋零。尽管,每一头兽自己都会死去,但是一头死了,就会有另一头出生,总体来说,空兽和团兽是没有消亡的。仿佛达成了某种协定:总是有一定数目的空兽和一定数目的团兽,既不多一点,也不少一点。

    然而,空兽也好,团兽也好,同类越众多,它们反而越觉得孤立似的。仿佛每一个同类都是它自己,而它自己反而除了空兽或团兽就什么也不是了。但是,相安无事,它们还在兽群里遵章守法地过活。

    天地毕竟不小,有一头空兽有一天发现了一处岩洞。这种岩洞其实四处都是,只是它们平常在这里走动往来,竟并不注意到它。外表并没什么出奇,岩石嶙峋,灌木丛生,开着一孔微弱的洞口。看上去很小的洞口,空兽的习性是把重要的物品背在身后的,因此体形庞大极了,但竟然也就轻轻松松进入了。空兽(因为说的恰好只是这一头空兽,就把它叫做空兽,不起名字了吧)闯了进来,这是它第一次和自己的同类分隔开,从来没有这么静谧清凉过。洞内凉沁沁湿漉漉的,岩壁覆着毛茸茸的一层什么,不只一层,而是好多层,既像苔藓,又像极密极密的雨丝,地表的泥土不平坦,但很滑腻,空兽猜想这像另外某种兽的表皮,比它自己的要舒适些。它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,倒是知道自己确实在这儿。它待了下来。还不觉得害怕,也没察觉到危险。等到待腻了,它再回到空兽群中去。

    岩洞其实并没有那么坚实,很快,空兽发觉了内壁在响动,好像自己会收缩似的。它循着那种不规律的一动一静,直到有什么东西渐渐撕裂了岩壁,轰地出现在它面前。有一点吓人。这是团兽。团兽比空兽还要大型一些。因为团兽跟空兽一样,也习惯把东西背在背上,但是它现在进了洞,就把负的重卸下来,呼出一大口气,身体也缩小了许多。

    原来,它们是各自隐匿在相邻的两个洞穴里,现在随着团兽(一样地,也不给它起名字了,就叫做团兽)的闯入,中间的那道岩壁不存在了,两个洞穴合成了一个岩洞。

    空间加大了一倍,但是两头巨大的兽,在一个岩洞里,显得有点拥挤。它们必须靠拢一点,好让这个地方足够宽敞舒畅。这样,尽管身体受到了积压,却预留了好些余地供它们安置别的一些什么。洞口时不时会吹些鼓动的风进来,但空和团不以为意,它们蹲坐在地上,观望着,好像看得见风的形状——正是照着它们的形状波动的,一头空兽,一头团兽。而风的那阵声响,也和外界不同,不那么死气沉沉,而是灵动和悦耳的,仿佛可以穿破它们厚实粗糙的表皮而抵触着它们的血肉。

    岩壁也好,地表也好,现在更加潮湿一些,那些动荡的苔藓似的内壁也更加鲜活,洞口没有风的时候也会自己高低起伏。起初,空兽和团兽都不习惯,各自有些心惊。但是,它们渐渐发现,洞内的空气和自己的呼吸甚至心脏的跳动,有某种相协调的关联。当它们的呼吸和心脏跳动趋于一致的时候,那些苔藓内壁就会摆荡得极为舒缓,而它们也就呼吸得更轻快一些,洞口鼓动的风,也变得轻柔柔地而不咄咄逼人了。

    它们现在有两片天地了。想的时候,它们随时可以出洞去。团兽背上比它身躯更重大的囊,从洞口穿透过去。然后再从洞口穿透进来。空兽也是。它习惯了负着重进进出出,因此反倒比不停背起放下的团兽要轻松一些。洞外的光景还是那样。空兽觉得既熟悉,又新异。有时候也觉得究竟比岩洞内要辽阔幽远一些。并且总是有充足的光。然而它还是得回岩洞里去。它还开始学习团兽,每到洞内,就将背囊放下。反过来,团兽却一直地把背囊背起,免得反反复复了。

    空兽和团兽在岩洞里待的时间越来越长。不知道是背囊越来越大,还是岩壁的苔藓越来越厚实,洞穴里显得越来越小了。实际上,正是空兽和团兽的呼吸滋养了苔藓和土地,使得它们竟一点点生长起来。原先,它们以为这里和外面一样,都是恒定的,生灭相续的。岂知,就连洞口,也在一点点地收缩。而它们,也确实感觉到自己和这个岩洞一样,是有形状,而且在起变化的。它们感觉到,自己不再是空兽和团兽,而仅是一头空兽和一头团兽,总归是要走向尽头的,虽然看不清楚,但是实实在在的。它们因此靠得越来越紧密,好争取更多的空间和余地,好像借此还能多争取些时间似的。

    洞口太小了,进来倒是还很容易,出去却变得越来越艰难。如果空兽和团兽愿意把背囊放下,或者干脆销毁,也许会自如起来。但是,那些物件,自出生起就负在了身上,并且越来越多越来越沉,丢弃了也就不成其为空兽和团兽了,也不能存活不了。

    空兽和团兽仍然肩并肩地望着洞口,两具身体,一高一低,一大一小。其余的那些兽们,还在洞外照常地,静悄悄地,循序渐进地,生灭相续。洞口就要弥合上了,空兽和团兽还有一线生机。

  • 2009-03-03

    新勃

    于是乎,我撤退了。

    我见识了风暴,而激动如大海。

    于是乎,我又回来了。

    撒娇如昨。排泄乃人之为人。

  • 2008-11-16

    咸味兜风

  • 陈之藩老先生的文章果然好。

    这是他译的约瑟夫的《统一场论》:

     

     
    当其始也,亚里斯多德出来,

    静者恒静,

    动者终归于静,

    不久,万物俱静,

    上帝看了一下:这多无聊。

     

    于是上帝创造了牛顿,

    静者恒静,

    而动者恒动,

    能量不灭 动量不灭 物质不灭

    上帝看了一下:这多保守。

     

    于是上帝创造了爱因斯坦,

    一切都是相对,

    快者变短,

    直者变弯,

    宇宙中充满了种种惰性架位,

    上帝看了一下:这是普遍的相对,

    可是其中有些特别的相对。

     

    于是上帝创造了玻尔,

    原理在此,

    原理就是量子,

    一切化为量子,

    可是有些东西仍是相对,

    上帝看了一下:这太乱了。

     

    于是上帝 要创造一弗之荪,

    弗之荪就要统一起来:

    他会培出一种理论,

    把所有一切归于统一。

    但已是第七天了,

    上帝休息了,

    静者恒静。 

  • 2008-11-01

    草地上有个人

  •  

       趁着云舒天开,气温稍有回升,店家就火急火燎地把台面搬到了马路边上。隔壁就是一条带状的河流,河水静止了多年,散发出日积月累来的腐朽味道,风吹过来,河面岿然不动,只看得到露出来的河床上墨色的水草微微摆荡两下。

    室内还留着稀疏的两三桌客人,对这乍暖的天气心存余悸似的,把自己安置在舒适安全的角落。即便这样,他们也没免掉被露天客人暗自讥笑。那些人嘬起鼻子吸着清风。嘁,哪这么容易就冻死了。说这话,一半也是给自己宽心。虽然今天突然间比前些日子暖和了很多,空气中还是暗含了沁人的冷意,还没走远的冬寒似乎随时会卷土重来。所谓焐三冻九,不是没有道理。但管那么多呢,对他们来说,重要的是,要及时享受世间为数不多的乐趣,比如这初春晚上的暖风。为这,要舍得打破一切规则的束缚,只依当下的情绪行事,哪怕要付出点代价也在所不惜。

        陡地吹来了一阵风,夹带着星星点点的清冷,十分顽强地往人的脖颈和裤脚里钻。桌上有人把撸到胳膊肘上的袖子默默无声地褪了一点下来。这人穿了一件镶着铆钉的黑色短风衣,敞着怀,露出里面挺花俏的衬衫,衬衫领子上绣着暗色的一小朵图案,看上去质地挺高级。他和他的同伴们正吃得满手油腻,桌上空出来一大个盘子,堆起半桌的空贝壳。在等着上下一道菜的空档,他们眼睛胡乱地四处睃一阵,没个着落。远没吃饱,疲乏的食欲刚好又被勾得苏醒了,他们盼望着新一轮的满足。这一番倾情大嚼,竟让他们有些累了似的。所以,这一时半刻,他们谁也顾不上谈点什么,只好有点心照不宣地左顾右盼,看到的一切只在眼皮子底下印两下,并不多作停留。

    目光晃过去晃过去,这桌上一共七个人,加上自己。粗粗地看,竟然都很有几分好看。这得益于每个人对于外表诚心诚意的在乎。觉得自己脸长得不那么有轮廓的,挑了副边框有琥珀装饰的平光眼镜;头发略嫌疏落的,削短了参差地覆在齐耳的位置;肩膀窄削的,穿了不对称设计的粗呢外套,还散漫地围了颜色驳杂的开司米薄围巾。

    大家不约而同地用一些尽量显得不那么刻意的手法,掩饰了自己的缺陷。这是一种价值观,表明他们有某种心照不宣的坚定追求。而当他们齐聚一堂时,这追求格外的独具分量。在旁人看来,他们齐齐整整,完美无瑕,谁也没有落下,有点密不透风的意思,想必来自同一种背景。没有错,他们在一栋很高级的写字楼里的同一个写字间里,从事一项也可以被称为“高级”的工作。

    别的桌就多少有些参差不齐了。那些人满不在乎,歪歪扭扭地围住圆桌,含着蔑视的眼光,简直有些挑衅的意味,衣领子半敞不敞着,握着塑料杯子的手上都暴出青筋来,声音时高时低地互相说话。蔑视什么呢?这吃饭的地方、身边形形色色的吃饭的人、还是这遮遮掩掩不那么磊落的天气?但是,也许是看的人自己多虑了。实际上,他们不过对于终于要过去的一天表现出一些疲劳和麻木。在座的哪一位不是这样呢。只是这七个、这一伙人的自我要求要高一些,事实上,这是他们第一次到这种地方吃饭,还很不习惯。等待的空档太长了,他们开始进行一些交谈。

    ——你几时去荷兰?哦,三月份。好。

        像是牛在反刍一般,默默地低下头去,望着下巴底下的一片桌面,好像在叹息。

    ——我最喜欢这样的天气。这样的晚上,最配这样的风。还是忘记那些不开心算了。

    又一波强劲的风,带来死河的气息,简洁有力。哪些不开心?

    ——人生就是这样。时而开心,时而……不开心。(着实找不到更好的词了。)

    一阵叹息,一阵风。一忽儿就被淹没了。四周的食客突然间活过来似的,大声嚷嚷着,划起了酒拳。这桌的菜也纷至沓来了。

    ——瞧,那儿有个乞丐。

    谈话中断了,大家不约而同望去一个方向。他们当中那个穿着黑底起大花的丝制上衣的胖女人,像一只凤凰,用高高翘起的鼻头点了点靠近河边的位置,她挺直了背,为她的发现骄傲着。她果断地选用了一种书面的方式称呼那人,在她的意识里,真实世界里不该存在这种人。

    她所说的乞丐,蹲坐在靠近他们的台阶上,垂着头默默地望着地面。他的头发白了一半,身上的衬衣则是全白,除了衣领,其它部位都皱皱巴巴,但并不见得脏。如果说他是乞丐,多半是因为他手里捧着的一只碗,还有身上软软塌着的看不出来本色的破布包,同样看不出本色的鞋子上还破了好几个洞。也许人家并不是乞丐。他坐在那儿,倒没有讨人厌,相反有几分静默有几分怡然,像是专心在享受这里的空气似的。只是他穿得未免太单薄了些,风一起,塑料纸一样的白衬衣就微微鼓起来,看见的人都替他缩了一下脖子。够可怜的,女凤凰不由地说,咂巴了一下嘴。身边的人片刻间也多少显得沉重起来。他们静悄悄地喝着鱼头汤,尽可能细声细气地讨论起周末将要举办的舞会。

    渐渐地,周围的声浪大了起来,两三轮酒过后,暖起来的不仅仅是肠胃。突然间从隔壁桌迸发出聚拢起来的巨大笑声,刚刚积攒了一阵子,所以此时显得格外的响亮。哈哈哈哈,结果那人是她老公。他们说的是共同认识的某人的一条笑话,也许是编出来的:老婆发现对面楼顶上有人伸着脖子起劲偷窥,所以在浴室里卖命地挑逗他。你说怎么着,你说怎么着,哈……

    穿黑色短风衣的人,竖起了硬领子,随着身边的那阵笑声,他感到脊背上的皮肤刷过一层凉意。他无意地瞅了一眼那个蹲坐的乞丐,脸上几乎看不到皱纹,也许是因为松垮的皮肤柔和了脸部的线条而让皱纹隐形了,他的眼神看不出疯狂,也看不出凶狠,倒是很冷静,看上去就像是退了休的老教师,怎么说呢,竟有几分优雅,连他的坐相也不差。他坐在那儿,就像午后坐在公园花坛的台阶上那样。可他真不应该在这儿。还离这条臭水沟这么近。

    ——下次去邮轮上开年会吧。想吃什么都有,去游泳、打台球阿,晚上可以看大腿舞,喝个小酒,还可以小赌一下。

    现在说这个也许早了点。两、三个月前公司才开的年会,他们去了太平洋上的一座海岛,最大的收获是晒了一身一身的黑皮回来,和隆冬积留下来的满城苍白来比,这成了他们的荣耀。然而此时,不知道怎么的,大家不约而同地发起了一阵沉默,冷却了想象中的邮轮的热烈情调,也冻僵了说话人的脸。和别桌生猛的粗人们相比,他们怎么着都显得心有余力不足,简直有点愁眉苦脸了。

    一桌菜吃了半桌,人群间悉悉索索起来。都因那白衬衣的老头而起。人们不得不分出一半的注意力来观察他。

    那老头颤颤巍巍地站起来,往饭桌这边走了过来,像是戳了根虚拟的拐棍,脚步一顿一顿的,踩着节奏,同时很稳健。然后他不出所料地停在了这七个人的桌子面前。并没有伸出手,也没有别的动作,只是定在那儿。也许是因为他那坚决的态度,在他跟前的人,就跟受了什么胁迫似的,坐立难安,有些动弹不得。没人可以拒绝他,更别提阻止他了。这一时半会儿,所有的人都装了一个有点难受的心愿,那就是,弄明白,他到底想要什么?

    相持了半天,短风衣觉得自己负有某种责任似的挺身而出了。那个……他支支吾吾了半天,不知道怎么继续下去。所以他从兜里掏出了钱包,抽了一张钞票。然后他僵在那里,一只手进不得,退不得。想象中这人就该主动伸手来取才是,可是不,白衣老头仿佛没看见,简直就跟瞬间失了明似的,眼神散开,谁也抓不住他的视线。他没有作出任何表示,迈开腿转向别桌。脚步依然一顿一顿,不紧不慢。

    也许该给他一点饭菜,这样比较实际。

    仿佛重获了呼吸,花衣女人在他身后如释重负地提了个建议。是她最初发现了这名乞丐,她多少得有点反应。她关切地转背望着他。有人正在递给他一碗白饭,甚至体贴地夹了两块肉在上面。然而,他叹了一口气,就像为对方没有通过他的考核而遗憾。花衣女人对此感到一阵恼怒,你凭什么不接受别人的好意,何况还是个……乞丐。她决定不再理他。

    一个呆头呆脑的年轻人,也穿着一身白衣,他取下了脖子上薄薄的白围巾,伸长着手,递给他。无论如何,他应该是有些冷的。就算现在不冷,谁知道过后会不会变天呢。可是,老头像是怕弄脏了似的,向后欠起身,退走了。脚步还很敏捷。

    人们都不再理他了,任他像卫生检察员似的巡视。刚刚泛起的微弱同情心已经被他的刁钻与冷漠粉碎了。只有那个白衣的年轻人,还在发着愣,握着他的围巾不知如何是好,犹豫着要不要冲上去强行套在老头的脖子上。他那么思索着,样子只有显得更加的呆。

    人们回复了正常,说着笑话,伸长筷子,笑得前仰后合。习惯了飘来飘去的白衣老头。连上菜的小弟避让着他,好像他也是当中的一个客人。

    就在大家即将忘记白衣老头的时刻,他停住了。或者说,他有所反应了。

    他站在其中一桌面前,发散的眼神终于重新聚拢,他停止了唉声叹气,甚至忍不住地露出笑意来,有几分满意。

    桌子上摆着一瓶圆锥形的白酒。围坐的四个人,每人倒上了满满一杯,他们刚刚坐定,还没来得及享用。他们举着杯,发现迎接他们的是一位白衣老头谦恭而饱满的笑脸,带着鼓励,带着期盼。在他们的惊奇之中,老头抬起手来,踏踏实实地抚了抚白衬衣,再伸出手去,做出一个邀请的姿势。邀请他们,喝下手中的这一杯,也邀请他们,为自己斟上一杯。

     

  • 2008-09-02

    无名